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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睁眼


地铁案结束后的第三天,陈律去了一趟医院。
神经内科走廊尽头,周文超住的病房门半开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文超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
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向白墙,瘦得像一根竹竿。
“陈警官!”
周文超看见陈律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顺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橘子,剥开,递过去。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护士也说我能吃能睡了。”
周文超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就是晚上还是不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隧道,看见那些字,一遍一遍地看见。”
陈律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敞着的饭盒,里面还剩半碗粥,勺子上沾着米粒。
隔壁床的病人正睡着,呼吸声很沉。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需要时间,说这不是病,只是受了刺激,需要时间恢复。”
周文超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顿了顿。
“他们还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你们是觉醒者,你们能扛。我们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
陈律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
“你在地下待了三年,你扛住了。”
周文超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把保温杯拧开,又拧紧。
杯里的水晃荡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律没有急着走,他靠在椅背上,等周文超把那个橘子吃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了床尾。
陈律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又顺手把床头柜上那半碗粥的盖子盖好。
“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陈警官,你也是,注意身体。”
周文超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挂着笑意。
陈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保温杯别老拧来拧去的,盖子都要拧坏了。”
周文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笑了。
陈律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
他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陈律把结案报告交了上去,又把法典上的新能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闲暇之余,他抽空回了一趟荷花街道派出所。
老所长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看见他进来,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
“在所里吃得好,睡得好。去了那儿,不瘦才怪。”
陈律笑着在对面坐下。
张建国也乐了,把眼镜布从抽屉里拿出来,一边擦眼镜一边打趣道:
“九局的伙食不好?要不我让人事科给你调回来?”
“那还是算了,九局工资高。”
“臭小子。”
张建国笑着骂了一句,眼睛眯成一条缝。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文件,墙上贴着通告,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挂钟在墙上走着,嘀嗒,嘀嗒。
“李福贵出院了,装了假肢,现在能走路了。”
张建国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镜片。
“他闺女天天陪着他,推着轮椅在小区里转,见人就说是你救的他。”
陈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他闺女还在家里住?”
“住着呢,把工作都辞了,说要在家里照顾老头子。”
张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说,命比工作重要。人没了,赚再多钱也没用。”
陈律没说话,点了点头。
张建国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那个影子,它还会回来吗?”
陈律没有马上接话,目光从张建国脸上移开,看着桌上那张报纸,停了一会儿,抬起头。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它要是回来,不会让它再跑了。”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行了,忙你的去吧,别在我这儿耗时间了。”
陈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了,所长。”
“走吧。”
张建国把老花镜戴上,又拿起报纸。
“有空常回来看看,别光顾着破案,照顾好自己。”
陈律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灰蒙蒙的。
早餐铺子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卖菜的三轮车不在了,地上留着一滩水,映着天光。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台阶上抽完,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
然后他走下台阶,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感觉——有人在看他。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
他转过身,那种感觉也跟着转。
他闭上眼睛,那种感觉还在。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
法典在腰间烫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手机在床头震着,屏幕上的名字是林妙可。
他接起来,听筒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建设大道又死了一个,第四个了。”
“法医说是心脏骤停,但她的眼睛闭不上。”
“合上了,手一松,又弹开……”
陈律猛地坐起来,法典从枕头下滚出,撞在膝盖上。书页冰凉,边缘发皱,明显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衬衫扣子扣到一半,指尖不小心碰到书脊,法典烫了一下。
他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什么也没多,但纸是热的,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捂过。
走廊里,赵铁牛已经站在门口,衣服扣子扣错了一排,头发翘着。
他一边走一边穿外套,嘴里还嘟囔着。
“又是半夜,这帮东西就不能白天闹事?”
“白天他们要睡觉。”
陈律丢下一句话后,匆匆走下楼梯。
赵铁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骂了一句“操”,赶忙跟了上去。
车开出去的时候,路灯的光从窗外一道一道切进来。
陈律靠坐在副驾驶上,赵铁牛握着方向盘,嘴张了张,又闭上。
出了主街,路灯没了,车前灯照着前面的路,光柱切进黑暗里,像扔进井里的石子,听不见落水声。
两人谁也没说话。
现场在建设大道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暗处挤着亮处,亮处又被暗处吞掉。
陈律和赵铁牛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六楼左手边那户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警察,脸白得像纸,看见他们,赶忙让到一边。
两人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屋。
客厅不大,茶几上有一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电视柜上的相框倒扣着,陈律翻起来——是死者的照片,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被撕掉了,只剩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撕口很齐,不是用手撕的,像是用刀裁的。
“这照片怎么回事?”
陈律拿起相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年轻警察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赵铁牛凑过来看了一眼。
“两口子吵架了吧,把相片撕了。和好之后又舍不得扔,就扣着放。”
陈律没接话,把相框放回原处。
死者躺在床上,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披散着,身上盖着被子。
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发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
陈律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皮。
指腹触到眼睑,冰凉,但柔软。
他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手松开,眼皮又弹起来,瞳孔盯着天花板。
赵铁牛也试了一次。
合上,弹开。合上,又弹开。
第三次他没再试,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真邪门……法医呢?”
林妙可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眼睛红红的。
“走了,说是心脏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什么都查不出来。”
陈律眉头微皱:“他说瞳孔里有东西?”
林妙可点了点头。
“他说他看见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应该不属于他的专业范畴。”
陈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光落在死者脸上。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死后的瞳孔固定,是缩了一下。
像被光刺到了。
陈律转身,弯下腰,把脸凑近。
近到能看见自己倒映在她眼睛里的脸。
瞳孔深处,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不是反光,不是瞳孔本身的纹理,是长在里面的。
很小,很细,但轮廓很清楚。
是一座山,山顶尖尖的,山脚下有七个点,围成一圈。
有一个点比其他的都暗,似乎快要灭了。
陈律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脊背微微绷紧。
“看见什么了?”
赵铁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座山,山脚下有七个点。”
赵铁牛也凑过来观察,他看了半天,直起腰,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有,黑的。”
——
凌晨三点半,总队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妙可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放在陈律面前,另一杯递给赵铁牛。
“秦队去局里开会了,上面来了人,要听地铁案的汇报。”
“老黄说他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明天再看卷宗。”
陈律拿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杯壁有些发烫。
头顶的灯全开着,白得刺眼。
林妙可把三份档案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指给他们看。
第一份,货车司机,姓马,四十六岁。死在驾驶室里,车停在高速服务区,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最后一幕。林妙可把视频调出来,画面很暗,是夜间模式。驾驶室里只有仪表盘的光,蓝幽幽的,照在司机脸上。
他对着空气说:“你问什么?我听不清。”
然后眼睛就睁着不动了。
行车记录仪还在转,画面定格在他眼睛上。
陈律把画面放大,瞳孔深处,能看见那座山。
七个点,有一个暗了。
第二份,护士,姓李,二十九岁,死在医院值班室。
林妙可放了一段录音,是死者同事的证词。
“她死前一天一直在说——‘有人在我脑子里问问题,但我听不清它问什么。’”
“我让她回去休息,她说睡不着,一闭眼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陈律把死者的照片拿到手里,仔细观察。
瞳孔里,他又看见了那座山。
七个点,又暗了一个。
第三份,退休老师,姓孙,六十三岁,死在家里。
林妙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一个班级群的截图。
消息发在晚上十一点,只有一条:
“你们听见了吗?”
下面没有人回复。
陈律把死者的照片凑近。
瞳孔里,还是那座山。
七个点,暗了三个。
他把三份档案并排摆在桌上,又从林妙可手里接过今晚死者的照片。
货车司机,护士,退休老师,超市收银员。
四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让林妙可查他们的出行记录、消费记录、通话记录、社交关系。
林妙可敲了半个多小时键盘。
她一条一条地翻,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放大,再看,然后摇头,关掉。
“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不住在同一个区,不坐同一趟地铁,不去同一个超市,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打过同一个电话……”
她把地图投到屏幕上。
“但他们都在死前一个月内,去过同一个地方。”
地图上,江城北边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小点。
林妙可把地图放大,圈里是一片绿色。
再放大,出现了几个灰色的方块,边缘模糊。
灵山镇。
“灵山镇?我好像听说过。”
赵铁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
“十年前的夏天,连下了三天暴雨,山体滑坡,半个村子被埋了。”
林妙可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页面很旧,蓝底白字,字迹模糊。
“救援队挖了一周,只挖出来六个人,都死了。”
“第七个,没找到。后来说有可能被冲到下游去,然后就不找了。”
“第七个人是谁?”
陈律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妙可翻了很久,页面往下滚,一屏,两屏,三屏。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一个小男孩,只有七岁。”
陈律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拧紧。
“他父母呢?”
林妙可又翻了翻。
“父亲叫林大勇,也在滑坡名单里,遗体找到了。母亲——”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键盘上。
“母亲没有出现在任何记录里,没有寻人启事,没有家属确认书,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低低地涌着。
陈律把四份档案合上,摞在一起,推到桌角。
“明天,去灵山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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